楹联里的家国

梅方权（中山大学博士）

一大早看到师姐汤素兰教授发的大作，《楹联里的青山桥》，思绪一下就回到了八千里外的绿水青山、楚沩大地；40余年前在家乡深受湖湘文化浸润的点滴往事，涌上心头。

1983年秋，到和平小学上幼儿班最后一学期。那个年代一般是直接读一年级，我们算是幸运儿，读了半年幼儿班。堂姐带着我，第一次认全了校门口的对联：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。这可能是很多同龄人熟知的第一副对联。

小学一年级很快就认了不少字。老屋槽门上的对联：国恩家庆，人寿年丰！现在还记得刚认得清时的兴奋，老人家详细给我解释了一番，尤其是讲起此联系高祖梅雨亭（学名祖殷）题写，高祖是晚清优贡，受过国恩，幼时的我也似懂非懂地点了头。字是颜体，激发了我学习书法的兴趣。现在想来，这不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期待吗？

我的老屋位于宁乡原花园乡和平村，现在属青山桥镇上流村辖区。老屋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征用为和平村大队部。大队部右侧也就是我家的东厢有副对联：主席著作时时学习时时用，革命红旗代代相传代代红。我从小喜欢问大人咯是么子意思，老一辈讲解完对联后，又经常与我讲起梅冶成闹革命舍生忘死克己奉公的故事，我终生受益。

影响我最深的当数花园中学门口的对联。小学四年级时路过，就深深被此联吸引了。指点江山志士仁人追往昔，激扬文字英雄俊杰看今朝。当时并不知道主席的沁园春长沙一词，后来行经万里阅尽千山，愈发理解李宽怀校长（革命烈士李甲秾之子）审稿廖甲夫老师撰联的深意。

后来了解到上流寺始建于唐代，位于楚江上游，梅冶成等老一辈于1922年请示县政府，改寺办校，始列为宁乡县立第五高级小学，校门口的对联：慕圣慕贤仁义礼智，惟精惟一忠孝勤廉！当时的高小毕业生，已经是乡村的知识分子了，新学堂不失老传统，文化并未中断，但此联立意如此高远、格局如此广大，实属难得。该校人才辈出，与学子从小立了大志不无关系。

母校宁乡七中每逢大事都会撰联。某一年高考在即，校门口贴上了：志在九重不畏蟾宫远，心游万仞何惧泰山高。激励了好几年的莘莘学子。最让人称道的，还是王凌波撰写的长联：藏修依佛殿灵山，每逢暮鼓晨钟，闻鸡起舞；游息步花桥河畔，雅效春风沂水，歌咏归来。横批礼义廉耻。现在看来，数百年尤其鸦片战争后风云变幻，不变的依然是五千年深厚底蕴。

改革开放之初的老家，还很时兴写对联，老一辈也时兴翻古，对文化人读书人非常推崇。曾国藩、陈策湘等的故事，在老家流传广泛。师姐文章中写了陈策湘进士的作品，我幼时还记得老人讲起他为某有福妇人祝寿的对联：曰文星曰武星敢云户耀三星映，是刚日是柔日愿作平原十日欢。

很多人对文化传统难以为继感到担忧，我觉得大可不必。记得幼时读到身无半文心忧天下的对联时，那种震撼，至今仍在。现在科学昌明，求学非常容易，当代少年青年接受古典文学更为方便，其与古圣先贤的心灵契合、各种感同身受比起口耳相传的年代，一定更为丰富频繁。圣贤豪杰留下来的文字，或者对联，一定会激励一代代青少年立青云志，读天下书。中华文化的伟大复兴，一定会伴随着许许多多的人文雅韵，在青山绿水间写满动人的诗篇，在高山流水中以对联为媒，为山川增色，引知音和鸣。

因为童年时家乡老人喜欢跟我说风土人情，说掌故，我也算是对传统文化有所领悟。道光年间，进士梅钟澍（时为翰林院庶吉士）为宁乡青山桥莲花山脚下梅氏宗祠撰联，上联：序昭穆而祀蒸尝，源远流长，百代衣冠不替，南昌千叶总神仙，竞传珂里；下联：建宗祠以陈俎豆，根深叶茂，千年国族于斯，北地廿年逢父老，细话金銮！把金銮之事巧妙融入宗祠联匾，激励族人以身许国，言近旨远，用心良苦，家国深情，跃然纸上！

百余年后，刘少奇恩师梅冶成为宁乡青山桥梅氏奉先堂落成撰联：包冲垂世业，士食旧德，农服先畴，数百年丕振家声，列祖列宗贻谋远；冬日告成功，上妥先灵，下贻国族，千载后长悬庙貌，诸父诸兄创建艰！格局意境，与梅钟澍进士俨然一脉相承，都把一族定位于国家中的有机部分，家族兴则国族兴，大河有水小河满，大河无水小河干，国家兴旺则百姓安康。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来之不易！

今天物质文明日益发达，更应是精神文明大放异彩的时代。上下五千年，中华文明卓然立于世界，有其自洽的文明基因。这个文明基因或者说密码，可能就是个体对家庭对亲族对友邻对国家对天下的责任感，对文化和文明的执着追求，对读书做学问写文章的尊崇。天下为公，选贤任能。在家无怨，在邦无怨，自律自强，修身齐家，虑己及人，私而有公，见贤思齐，始终饱含对土地对人民的深情。青山桥心田昔年造福私塾的对联，可谓一例：造士储为家国用，福田留与子孙耕。

功崇惟志，业广惟勤。士不可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，仁以为己任，不亦重乎？死而后已，不亦远乎？时代在巨变，士也就是今天的知识阶层，其人数日多，但格局境界决定成就。境由心造，事在人为，文化自觉要求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，自觉且积极理性融入国族、融入时代，在大局中定位自我，成就自我，成就邦国。

嘤其鸣矣，求其友声。同声相应、同气相求。尤忆起外公家大门口文革留下的斗大字对联：毫不利己、专门利人。当时虽小，触动却很大，隐约觉得大公无私为人民服务太不容易了。后来读了纪念白求恩一文，觉得人人皆可为尧舜，无论穷达，无论顺境逆境，一个大写的人，都应该追求高尚的品德。大江流日夜，四海听民声！文化人应该自觉放入历史长河思考家国走向，自觉放在国际视野思考个人、家庭、族群命运，尤其是湖湘子弟，更应时刻谦虚向毛刘学习，从曾国藩左宗棠黄兴蔡锷等人留下的楹联和作品中汲取力量，或成国家栋梁，看百世风流！或寄情山水人文，托物言兴，摘九天星斗，或倾心经世致用，风生水起，传挺膺真经！